探討資訊科技營運整合(ITOI)與競爭網路(Competition Network)多層次協作如何促進營運績效(Operating Performance):以台灣半導體產業鏈為例。
作者:陳柏諭(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權所產業組博士生,勤業眾信策略與財務顧問股份有限公司資深副總經理)
與談學者:李曉惠(資訊管理學系教授)
數位轉型已成為企業普遍發展方向,然而資訊科技投資是否必然帶來持續競爭優勢,仍存在相當程度的爭論。在實務情境中,企業營運績效除了受到資訊處理能力與資訊來源結構影響。企業即使具備高度資訊整合能力,但若其可取得之資訊來源有限,則資訊處理效率難以轉化為策略優勢;反之,企業即使位於多元資訊交會之中介網絡位置,若缺乏有效的整合機制,也難以將資訊轉化為有效率的策略行動。因此,企業營運績效可能來自不同能力之互補關係,而非單一能力之累積。本文引用Mariana Giovanna Andrade-Rojas, Abhishek Kathuria and Hsiao-Hui Lee 2024 年在頂尖期刊《Production and Operations Management》發表的最新研究,企業的營運績效並非來自單一維度的「IT軍備競賽」,而是來自「內部數位能力」與「外部網絡位置」的加乘效應。主張企業的決勝關鍵在於用於營運整合的資訊科技(ITOI)與競爭網絡中介(Competitive Brokerage)之間的互補效應。特別是位於中介位置之企業,往往能連結不同群體,取得多樣且非重複資訊,進而提升策略彈性與創新效率促進營運績效。
換言之,IT 系統不應只是一條條傳輸數據的電纜,它應該是感知外部競爭網絡脈動的神經系統的多層次綜效(Multilevel Synergy)框架。企業的績效並非僅透過單一生產活動效率提升,而是來自整體價值鏈協調效率之改善 ; 資訊科技整合可降低跨活動資訊傳遞成本,讓企業在競爭網絡中的中介位置則影響其可取得之外部知識與需求資訊。當企業同時具備高效率資訊整合能力與多元網絡連結時,其價值鏈優化範圍將超越單一組織產生創新效率(Innovation Efficeincy) 提升企業營運績效。
一、 理論框架:解構創新綜效的黑盒子
要理解為何「ITOI」與「網絡中介位置」結合能產生爆發力,我們必須先回到經濟學的核心邏輯:價值是如何被創造的?在複雜的商業網絡中,各個供應鏈彼此都參雜著複雜強連結、弱連結與中介連結彼此才能產生關係。因此並非所有的連結都是平等的最具價值的連結,往往發生在「結構洞(Structural Holes)」之上。 所謂結構洞,是指兩個互不相連的社群之間的空隙。若有一家企業能同時透過具備方向性且高強度的競爭進行這兩個群體的強連結,它就佔據了競爭中介的位置。這個位置賦予了企業三種特權:資訊套利(Information Arbitrage)讓企業比別人更早看到跨領域的技術融合趨勢、控制優勢(Control Benefit)讓企業可以決定資訊流動的速度與方向,成為市場的守門人、及創新紅利(Innovation Bonus)讓企業將 A 領域的成熟技術,移植到 B 領域解決難題,實現最低成本的創新。
然而,佔據競爭中介位置的企業仍需將市場上多樣化的外部情報,透過企業內部極強的數位整合能力,瞬間調度產能、重組庫存,把這些「外部資訊情報」轉化為「內部策略行動」。也就是用於營運整合的資訊科技ITOI 不再僅僅是自動化工具,而被定義為一種消化系統,透過數位能力從數位執行乘上資訊落差,產生互補與企業綜效。
最後,「ITOI」與「網路中介位置」這兩者的結合,幫助企業突破了傳統多角化經營的困惑,從而實現了真正的範疇經濟(Economies of Scope),包含發現新範疇, 即透過中介位置的資訊落差,企業能發現未被滿足的跨界需求、資源重組(Recombination),即透過 ITOI 的可視化,企業能迅速地將閒置的舊製程產能,快速轉換為新應用的生產基地、及降低協調成本(Coordination),即透過數位系統降低了跨部門合作的溝通成本,確保企業在發現市場新需求時,可以快速地整合並取得跨部門的相關資源發展新產品。當將營運績效拆解成資訊綜效、資源綜效、與競爭綜效可得知這三者並非獨立存在,而是透過網路仲介位置的資訊情報,經過ITOI的數位整合,串聯成一個閉環的價值創造系統 ,形成跨市場的進入障礙的競爭壁壘。
二、從核心理論看台灣半導體的樞紐戰略
台積電 (TSMC):全製程競爭中介與 Foundry 2.0 的跨域綜效
台積電之所以能築起深不可測的競爭護城河,核心在於其在競爭網絡中佔據了獨一無二的全製程中介位置。不同於競爭對手往往固守單一戰場,台積電同時橫跨了「先進邏輯製程」與英特爾(Intel)、三星(Samsung) 競爭;另外在「特殊成熟製程」與聯電(UMC)、格羅方德(GlobalFoundries)競爭。這兩個運作邏輯截然不同、且對手群體互不重疊的戰場。這種跨越競爭網路的中介地位,賦予了台積電極具價值的資訊落差優勢,它能從成熟製程市場的產能鬆動中,率先嗅出全球總體經濟的衰退訊號,同時又能從先進製程的急單中捕捉 AI 運算的爆發趨勢。
為了消化這些龐大且異質的市場情報,台積電透過高度整合的 ITOI 系統「開放創新平台(OIP)」來實現數位賦能。這種全觀的競爭位置最終體現在其 Foundry 2.0 策略的綜效上:台積電成功整合了來自記憶體戰場(HBM)與邏輯戰場(GPU)的異質技術,推出了 CoWoS 先進封裝解決方案。這證實了唯有掌握跨戰場資訊的超級中介者,才能透過資源重組(Resource Recombination),創造出單一領域競爭者無法複製的創新效率。
大聯大 (WPG Holdings):多重市場接觸與 LaaS 的數據決策綜效
不同於台積電在技術光譜上的佈局,大聯大控股則示範了如何透過「多重市場接觸」的競爭中介位置來創造營運綜效。作為產業龍頭,大聯大利用其控股架構,讓旗下世平、品佳等子集團獨立運作,使其能同時在拼搏週轉率的「標準品價格戰場」與強調技術支援的「高階設計導入戰場」中與截然不同的對手競爭。這種特殊的競爭網絡位置賦予了其獨家的資訊套利機會。為了極大化此資訊價值,大聯大極力推動數位轉型,導入「大大網」與「倉儲代工(Logistics as a Service)」。這套 ITOI 系統打破了組織內部的數據孤島,將分散在各子集團、各戰場的碎片化情報,匯聚為可執行的決策數據。在景氣下行前,精準利用標準品市場的訊號進行避險,將資金與庫存風險轉移。透過 ITOI 將外部的網絡廣度轉化為內部的決策速度,大聯大成功降低了多角化經營的協調成本,證明了唯有掌握跨戰場情報的數據樞紐,才能在動盪的半導體週期中實現大者恆大的資源綜效。
雖然有這些成功的例子,然而審視在半導體產業中,存在著許多傳統製造業產能導向的業者。雖然企業在 IT 硬體,工廠自動化程度極高(高 ITOI)。然而缺乏主動經營生態系的意識(低 Brokerage),無法參與客戶的前期設計,也不具備跨領域的技術整合能力。這類企業面臨著殘酷的折扣效應(Discounted Effect)它們的先進工廠只能被動等待標準化產品的訂單。因為它們的 IT 系統只能用來計算「如何省錢」,而無法用來「創造資訊落差的價值」。這反證了一個核心命題:缺乏網絡位置引導的數位轉型,最終只能是一場軍備競賽的紅海。
三、 AI 時代來臨,顯性資訊的氾濫與隱性資訊的護城河
隨著生成式 AI技術的爆發 ,另外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是生成式 AI是否會取代中介者的角色?還是會讓中介者變得更強大?首先要先談到的是顯性資訊的同質化危機。
AI 確實大幅降低了資訊處理的門檻。過去需要資深分析師花費數週整理的供應鏈報告,現在大型語言模型(LLM)幾秒鐘就能完成。這意味著,基於公開財報、新聞、專利數據等顯性資訊(Explicit Knowledge)的競爭優勢正在消失。 當所有的競爭對手都使用相似的 AI 模型,餵養相似的公開數據,得出的策略建議必然高度趨同。如果企業僅依賴 AI 來做獲取市場資訊,結果很可能是加速紅海的形成。然而隱性資訊的稀缺性,讓企業重新估計競爭性中介的價值。
正因為顯性資訊變得廉價,那些 AI 爬蟲無法觸及的「隱性資訊」,變得前所未有的昂貴。 在半導體產業的深水區,真正的關鍵情報往往獲取於非正式的網絡之中。這些資訊是高度脈絡化、非結構化且私密的。目前的 AI 無法穿透企業間的信任高牆去擷取它們。因此「競爭網絡位置」在 AI 時代的重要性不降反升。唯有那些佔據樞紐位置的企業,才能從其生態系中源源不絕地獲取獨家的製程數據與客戶需求隱性資訊。當它們將這些私有數據餵養給自家的 ITOI 的AI 模型時,才能成為真正的產出競爭對手無法複製的洞察。 相反地,對於那些缺乏網絡位置的「孤島企業」,AI 只是加速它們被標準化、被替代的工具。
綜上所述,透過將的Mariana Giovanna Andrade-Rojas, Abhishek Kathuria and Hsiao-Hui Lee 於2024 提出的多層次綜效模型 應用於台灣半導體產業,對於台灣企業的管理者而言,提出以下三點戰略建議:
一,企業在評估數位投資時,應由單一效率導向轉向互補性導向。
傳統上,企業多以成本降低或作業效率提升作為資訊科技投資之主要評估標準。然而,本研究之分析顯示,資訊科技之策略價值不僅來自其對內部流程之優化,更取決於其是否能強化企業與外部合作網絡之連結能力。若 IT 系統主要用於提升既有流程效率,而未能擴展資訊來源或深化跨組織協作,其長期邊際效益可能有限。因此,企業在進行數位轉型決策時,宜同時評估資訊整合能力與網絡連結能力之互補效果。
二,企業競爭優勢不僅取決於營運效率,亦取決於其在產業網絡中的結構位置。
過去台灣製造業多強調製程能力與成本控制,並以穩定供應為主要競爭基礎。然而,在高度分工與跨組織協作日益普遍的產業結構下,企業是否能參與上游技術發展或下游客戶創新過程,逐漸成為影響長期競爭力的重要因素。企業若能在產業網絡中扮演跨組織資訊交流與協調之關鍵節點,將更有機會接觸多樣化需求與技術資訊,並透過內部整合能力加以轉化。
三,人工智慧技術的導入,可能提高網絡關係與隱性知識之相對重要性。
隨著生成式人工智慧與資料分析工具之普及,公開資訊的蒐集與處理成本顯著下降,企業在顯性知識取得上的差異可能縮小。在此情境下,企業之競爭優勢可能更加依賴於跨組織互動過程中形成之隱性知識
與專有資料。此類知識多嵌入於組織間信任關係與實務互動之中,較難透過標準化資訊系統或公開資料取得。因此,企業在導入 AI 技術以提升效率之同時,仍需持續投入競爭網路位置、資源的維持與深化合作關係,以確保關鍵知識來源之穩定性。
四,企業需建立能整合資料、關係與知識的組織能力,以支撐跨層次綜效的長期運作。
資訊科技整合與競爭網絡位置所形成之優勢,並不會自動轉化為持續競爭力,而需透過組織內部能力加以維持與強化。企業除了投資技術基礎設施外,亦需建立跨部門資料治理機制、跨組織協作流程,以及能將外部資訊轉化為內部決策基礎的創新效率機制。若缺乏相應的創新效率,即使企業位於有利網絡位置或擁有大量資料,也可能無法有效吸收與運用。從長期觀點來看,企業能否持續整合資訊科技能力、網絡關係與知識累積機制,將成為跨層次綜效能否穩定發揮的重要條件。
進一步而言,台灣企業多處於全球價值鏈之中介位置,並長期依賴高度分工體系與快速製造能力參與跨國產業網絡。在地緣政治、金融網路市場動盪、技術變革與企業韌性(Corporate Resilience)之間存在著動態且緊密的關聯。企業韌性不再僅是應對自然災害的能力,更包含在複雜的地緣政治與競爭網路中生存與發展的戰略能力。市場規模相對有限的條件下,企業透過強化跨組織連結能力與資訊整合效率,在不同技術領域與應用市場之間進行協調與轉換。此種結合網絡連結能力與高效率執行能力的產業運作模式,為台灣企業在全球產業分工體系中維持競爭力的重要基礎。
參考文獻:
英文部分:
Mariana Giovanna Andrade-Rojas, Abhishek Kathuria and Hsiao-Hui Lee (2024).
Multilevel Synergy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for Operational Integration: Competition Networks and Operating Performance. Production and Operations Management ,Vol. 33(5) 1116–1141
中文部分:
經濟部(2025)台積電設計暨技術平台團隊 https://service.moea.gov.tw/EE514/tw/niia/290-3533.html,擷取日期 2026年2月22日
大聯大控股(2026),大聯大啟動智慧倉儲股權整合強化半導體供應鏈服務能量
https://www.moneydj.com/kmdj/news/newsviewer.aspx?a=6335eb5c-1bfa-4457-bfd7-867816f8a3aa,擷取日期 2026年2月22日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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